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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是她最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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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艺】远山
作者:廖慧玲 摄影: 编辑:新闻中心 发布时间:2016-05-17

   雨又飘起来了。

   每年的这个时候,小镇上总会飘起细细密密的雨丝来。雨有条不紊的下着,悄无声息,青石板染上了深颜色,嫩绿色从树叶尖上随着雨的笔调在清凉的空气中蔓延开来。远处的景蒙上了一层雾,青墨色的山峦;从上到下一点点晕染开来,充满了水墨画的味道。

这样的季节,总适合让人想起什么人。

   “圆山!圆山!那臭小孩又来摘桐叶啦!”我匆匆忙忙的抬腿爬进嵌得高高的木门槛,将木槛上薄薄的一层苔草挤成一抹绿汁,印染在白色的棉袜上,钻进甲缝里变成难看的墨绿色。每年端午我都是在有圆山的家乡度过的。祖母信鬼神,大山下的习俗说小孩一定要拜土地神,吃长辈做的桐叶粑粑,驱鬼邪求平安。圆山在屋后溪边种了村里唯一一棵桐树,在此之前老人小孩都得自己上山才能找来桐叶,在此之后那棵桐树总在下雨的节日里被摘的精光,光秃秃的枝桠在雨水里泛着盈盈的光。祖母说圆山担心树会死掉,总不想让小孩们摘的太干净。我自告奋勇的成了桐树的守护人,每天在屋后房前呼来嚷去。

    圆山那时候还不算老,头发透着些许花白,撑着桌,执着笔,扬着眉好笑的看我一边嚷嚷一边着急的从门口跑来。每每我心急如焚时,圆山总是放下卷起的衣袖,不紧不慢地将我提出门槛,绕到屋后,象征性地朝挂满整棵树的小孩挥挥手。“圆山来啦!”小孩们立即做鸟兽散,留下一棵零星冒着叶芽的桐树在水汽氤氲的溪涧上浸润着微凉的雨,就像无言立在溪边的圆山。

    圆山很喜欢站在桌边摆弄他的墨宝,在大山之下,河流之上,勾勒着一幅幅遥相辉映的墨色山水。“你叫‘圆’山!你画的山怎么能是尖的啊?!”面对我稀奇古怪的问题他从未能说什么,也没有嗔怪的眼神,就是笑笑摸摸我的头。圆山对小孩的无限包容和一屋子风筝玩具让整个村里的小孩都爱缠着他。哪家的小孩闹别扭了找不着人,十有八九都在圆山的摇椅上裹着毯子睡着。端午前后我在圆山的摇椅上睡了很多次,每次祖母都趁我睡着了再将我抱回去。小孩走后,圆山的屋子一片静默,没有人和他说说话,他也不能和自己说话,那扇透着橘黄色灯光的窗总早早的在溪水汩汩的声音里没入黑夜。大抵小孩子的直觉总是最准的,小孩喜欢的人,又有谁会不喜欢呢?圆山就像一座圆圆的没有棱角的大山,沉默温和从不会挫伤人。

    圆山变得有些老了,头发半白,撑着渡船在村与镇间的大河上来回穿梭。那年春天,大山附近下了好大的雨,桥被冲了,雨变小后圆山就开始在河上撑船。船上坐过很多人,每天上学下学的小学生,忙着赶集的妇人,还有像我一样急着回家过端午的小孩。圆山还是像往常一样笑,听我手舞足蹈的说自己的事稳稳的立在船头深一竿浅一竿的朝彼岸划去,他什么都没变,只是皱纹更深了。下船后看着圆山折回对岸的背影,天地山水一色,只有一个白色的身影撑船在平静的河面上荡着一圈圈波纹变远,多像他自己画的水墨画。

    端午后的那天,圆山家没了平常的安谧。有一家人的小孩丢了,小孩家的奶奶哽咽着说圆山撑船送他去了集市就再也没有回来,坐在屋子里哭闹,邻里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挤满了门口和大堂。圆山无措地站在屋中央,眼里是从没有过的惊慌,在喧闹的人群里着急着抬手动了动嘴唇想要解释什么,最终还是放下了。

    村里人开始劝坐在地上的老人说:“先找找吧,圆山也不是故意的。”圆山的眼又亮了起来,急急地跨出了门槛。村民一起在村子周围镇子上面找了起来,到处找不到穿红衣服的十岁小孩。圆山眼里的光像那时大山里的天色,慢慢黯淡下去直到消失不见。有人说小孩想过河的时候没船,所以被水冲走了,有人说他在镇上被人贩子拐走了………

    小孩去哪了我不知道,只知道那天之后圆山的眼里灰暗一片,原来那个清气梅骨的圆山成了一个不知所措的老人。离开的时候,河上已经有了一座简陋的桥,听说后来又建了一座牢固的石桥,圆山撑船的背影那么快地被忘在桥下。那天上车后我才想起。圆山是个哑巴。他一直的缄默,让人忘了他其实是个和自己聊天都做不到的老人,更不能解释什么。

    圆山成了一抷土,睡进了一个盒子里,安静地长眠在了地底。大山里出去的人要在村里建一栋高一些的房子光宗耀祖。搅拌机的声音在村口响个不停,一桶桶大水泥从一楼摇摇晃晃的被吊机拉上三楼。好多小孩在铺的平整的水泥地上蹦蹦跳跳,看到圆山拖着从山上砍下来的竹子还大叫:“圆山!圆山!放风筝!”事情发生的很快,只“嘭”的一声,就看见一地的湿水泥,摔在水泥里的小孩和下半身压在泥桶下的圆山……血混着一地的污秽在一群孩童和工人的惊叫里铺的更开了,翠绿的竹叶混上了最难看的暗色在一片混乱尖叫里摇曳。他是不是还记着那个丢了的小孩?他走的时候是不是很疼?没人告诉我。

    端午我再回去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上了锁的屋子和一块新立不久的碑。祖母不肯跟我讲圆山去世那天的场景,村里另外一个老人沉静地说着圆山走的那天的种种。大山里的姓氏都一样,可直到那天我才知晓,他名字叫远山。

    圆山,远山。

    又想起我噘着嘴跟他说:“你的名字是‘圆’山!你画的山怎么能是尖的呢?!”那耐人寻味的乡音,骗了我多久呢?

    祖母说圆山当鳏夫好多年了,从一个写毛笔字的年轻人,变成了一个写毛笔字的老人,给村里走了的老人写了多少祭词,却没给自己留半个字,他给别人画了多少山山水水,独没有他自己的半笔墨色。

    有时觉得他像那棵桐树,又像那艘渡船,亦如他笔下的墨迹……其实远山在我心底真的就是一座不可到达的大山,就像那个在端午期间水汽喧哗的村子,也成了我不可抵达的远方。每每吃到桐叶粑粑泛红的眼眶告诉自己,远山是真的陪我度过了十几个端午佳节。

    峰峦青翠如黛,山脚是悠长深邃的河流,静静流淌仿佛玉似的长带,环绕着大山,旷野和墨染似的点点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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